Saturday, 28 May 2011

林海音生涯

林海音简介:
作者:
林海音
原名:
林含英
小名:
英子
出身日期:
1918年3月18日
生于:
日本大版
逝世日期
2001年12月1日
原籍:
台湾省苗栗县
父名:
林焕文
母名:
黄爱珍
老公:
夏承楹
在家庭的地位:
长女
读过的学校:
北京城南厂甸小学、北京新闻专科学校
当任过的工作:
《世界日报》记者,《国语日报》编辑,《聯合報》副刊主编,兼任《文星》杂志编辑和世界新闻学校教员,创办《纯文学杂志》,以后又经营纯文学出版社。
出版书量:
十八本
书名:
散文集《窗》(与何凡合作)、《两地》、《作客美国》、《芸窗夜读》、《剪影话文坛》《一家之主》、《家住书坊边》,散文小说合集《冬青树》,短篇小说集《烛心》、《婚姻的故事》、《城南旧事》、《绿藻与咸蛋》;长篇小说《春风》、《晓云》、《孟珠的旅程》,广播剧集《薇薇的周记》、《林海音自选集》、《林海音童话集》
编选:
《中国近代作家与作品》
称为:
台湾文学“祖母级的人物”
代表作:
《城南旧事》《窃读记》
文学奖项:
荣获众多文学奖项,而在1998年“第三届世界华文作家大会”荣获“终身成就奖”。
病逝于:
中国台北振兴医院
享年:
82岁
女儿:
夏祖丽
孩子:
夏烈

参考网站:
http://chinese001.com/wxsj/zgwx/xdwx/zjda/linhaiyin/zjsl/00012.jsp

年份/年龄
生平事迹
1918年 1岁
农历3月18日出生于日本大阪绢笠町回生医院。父林焕文,台湾苗栗头份人,祖籍广东蕉岭;母林黄爱珍,台湾板桥人。
1921年 3岁
随父母返回台湾,在头份及板桥居住。
1923年 5岁
随父母到北京,定居南城。
1925年 7岁
进入厂甸师大第一附小就读。
1931年 13岁
5月,父亲林焕文病逝于北京日华同仁医院,享年44岁。
1934年 16岁

考入成舍我先生创办的北平新闻专科学校就读。
在《世界日报》担任实习记者,结识《世界日报》编辑夏承楹。
1937年 19岁
进入《世界日报》担任记者,主跑妇女新闻。
1939年 21岁

5月13日与夏承楹在北平协和医院礼堂结婚,为当时北平文化界盛事。婚后住进夏家永光寺街的大家庭。
1940年 23岁
转入北平师范大学图书馆担任图书编目工作。
1945年 27岁
抗战胜利,迁出大家庭,搬至南长街自组小家庭。 《世界日报》复刊,重回《世界日报》主编妇女版。
1948年 30岁
11月,返回故乡台湾。
1949年 31岁
1月,开始在报上发表文章,多半发表于《中央日报》及《国语日报》。
5
月,进入《国语日报》担任编辑。
12
月,主编《国语日报》〈周末〉版,直至1955年10月。
1951年 33岁
参加台湾青年文化协会主办的「夏季乡土史讲座」,为来台最早参加的文学活动。
1953年 35岁
11月,受聘担任《联合报》副刊主编。
1955年 37岁
12月,出版第一本散文集《冬青树》,台北:重光文艺。
1956年 38岁
世界新闻专科学校创立,受聘担任教席。获第2届扶轮社文学奖。
1957年 39岁
11月,《文星》杂志创刊,兼任文学编辑,至1961年10月为止。
12
月,出版第一本短篇小说集《绿藻与咸蛋》,台北:文华出版社。
1959年 41岁
12月, 第一部长篇小说《晓云》出版,台北:红蓝出版社。
1960年 42岁
7月,《城南旧事》小说集出版,台中:光启社。
1963年 45岁
9月,出版短篇小说集《婚姻的故事》出版,台北:文星书店。因故离开《联合报》副刊主编一职。
1964年 46岁
受聘担任台湾省教育厅儿童读物编辑小组第一任文学编辑,从此把笔头拓展至儿童文学。 《绿藻与咸蛋》英文版出版,由殷张兰熙翻译。
1965年 47岁
4月,应美国国务院邀请,赴美访问4个月。出版短篇小说集《烛芯》,台北:文星书店。出版第一本儿童读物《金桥》,台北:台湾书店。
1966年 48岁
7月,出版散文集《作客美国》,台北:文星书店。
9
月,出版儿童读物《蔡家老屋》,台北:台湾书店。
12
月,出版散文集《两地》,台北:三民书局。
1967年 49岁
1月,创办《纯文学月刊》,担任发行人及主编。
5
月,出版长篇小说《孟珠的旅程》,台北:纯文学出版社。
9
月,出版儿童读物《我们都长大了》、《不怕冷的企鹅》,台北:台湾书店。出版长篇小说《春风日丽》,香港:正文出版社。
1968年 50岁

成立纯文学出版社。 10月,出版广播剧本《薇薇的周记》,台北:纯文学出版社。
1970年 52岁
加入国立编辑馆国小国语科编审委员会,并主稿一、二年级国语课本,直至1996年,共26年。
1971年 53岁
6月,将办了54期的《纯文学月刊》交还学生书局(学生书局接办8期后,于1972年2月停刊),专心办纯文学出版社。
10月,出版小说集《春风》,台北:纯文学出版社。  
1972年 54岁
1月,出版与何凡合着的散文集《窗》,台北:纯文学出版社。
1975年 57岁
1月,由黎明出版社出版《林海音自选集》。编选《纯文学散文选集》。
1978年 60岁
出版儿童读物《请到我家乡来》,台北:台湾书店。
1980年 62岁
编选《中国近代作家与作品》。
1982年 64岁
4月,出版散文集《芸窗夜读》,台北:纯文学出版社。
《城南旧事》被上海制片厂拍成电影,由吴贻弓导演,该片多次获得国际影展大奖。
编选《纯文学好小说》。
1984年 66岁
9月,出版散文集《剪影话文坛》,台北:纯文学出版社。
1985年 67岁
《剪影话文坛》被台湾文化出版及学术界评选为1984年台湾最有影响力的十本书之一。
1987年 69岁

3月,出版儿童读物《林海音童话集》,台北:纯文学出版社。 
12
月,出版散文集《家住书坊边》,台北:纯文学出版社。
1988年 70岁

4月,出版散文集《一家之主》,台北:纯文学出版社。
8
月,在汉城举办第52届国际笔会年会,韩国媒体组织台湾作家林海音、大陆作家萧乾及韩国作家许世旭,谈海峡两岸及韩国之间文化交流。香港香江出版社出版《林海音散文》。
1989年 71岁
主编出版何凡六百万字作品《何凡文集》,共26卷,,获图书主编金鼎奖。
5
月,随台湾出版界负责人访问团到中国大陆,为离开北京41年半后首度踏上故土。
1992年 74岁

5月,出版散文集《隔着竹帘儿看见她》。
《城南旧事》英文版出版,由齐邦媛、殷张兰熙翻译。
出版图录《聪明》、《神奇》,台北:东华书局。
1993年 75岁

7月,出版散文集《写在风中》,台北:纯文学出版社。
赴北京参加《当代台湾著名作家代表作大系》新书发表会。与冰心、萧乾同为此套书顾问,为两岸文学交流迈出一大步。
1994年 76岁
6月,出版绘本《城南旧事》,关维兴绘图,台北:格林文化, 迪茂国际。
11
月,出版散文集《奶奶的傻瓜相机》,台北:民生报。
12
月,出版散文集《生活者.林海音》,台北:纯文学出版社。
获得「世界华文作家协会」及「亚华作家文艺基金会」举办的第2届「向资深华文作家致敬」奖。
1995年 77岁

《城南旧事》绘图本出版(共三册),获《中国时报》开卷版最佳童书、《联合报》读书人年度最佳童书、金鼎奖推荐奖。
《城南旧事》日文版在日本出版,由杉野元子翻译。
出版小说散文集《往事悠悠》,北京:燕山出版社。
年底,结束一手创办的纯文学出版社。
27
年来,出版了400余本书,为文坛留下了一批品质优异的出版品。
1996年 78岁
12月,出版儿童读物《惠安馆的小桂子》、《我们看海去》、《驴打滚儿》,台北:格林文化。
出版散文集《英子的心》,人民日报出版社。
1997年 79岁
浙江文艺出版社出版《林海音文集》(共五册)。北京中国现代文学馆举办「林海音作品研讨会」。
《城南旧事》德文版在德国出版,译者为苏珊妮‧赫恩芬柯。
1998年 80岁
荣获第3届「世界华文作家大会」颁赠「终身成就奖」,由李登辉总统颁奖。
1999年 81岁
获颁第2届五四奖「文学贡献奖」。 《城南旧事》德文版获瑞士颁赠「蓝眼镜蛇奖」。
2000年 82岁
5月4日,中国文艺协会颁赠「荣誉文艺奖章」。
5
月16日,《林海音作品集》12册,及《穿过林间的海音——林海音影像回忆录》出版,由陈水扁总统主持新书发表会。
10
月,传记《从城南走来——林海音传》出版,台北:天下文化。
10
月,《城南旧事》出版40年,北京中国现代文学馆等学术单位,合办「林海音作品研讨会」。
2001年 83岁
12月1日病逝台北振兴医院,享年83岁。



林海音的创作风格:
谈散文风格
充满乡恋、哲理、亲情
        林海音从写散文开始她的创作生涯。她的散文充满乡恋、哲理、亲情,浸润着 人们的心。那北京风貌、台湾民情、异国景物,以及天伦之乐、同乡之亲、师生之 谊,读书心得,偶闻杂感,都令人兴起缕缕情思。而最令人感动的是:大多文字都 流露出作者对祖国母亲的挚爱,对第二故乡北京的怀念。
如:“我漫写北平,是为了我 多么想念她,写一写我对那地方的情感,情感发泄在格子上,苦思的心情就会好些。” (《陈谷子·烂芝麻》)
        她把满腔思恋,倾诉于对昔日亲朋好友的怀念中,表现在 北京特有的名胜古迹、风土人情、市场变化的描绘上。至于北京的四季美景,在作 者笔下,展现的是一幅幅彩色鲜明的图画:明媚的春,欢乐的夏,红叶满山的秋,鹅毛大雪的冬。
如:“那古城曾倾泻我所有的感情,春来秋去,我是多么熟悉那里的季 节啊!”“然而这一切,在这里何处去寻呢?像今夜细雨滴答,更增我苦恋北平!” (《苦念北平》)。
作者的绵绵情思,真是“诉不尽,理还乱”!此外对天安门、 故宫、景山公园、文津街、虎坊桥、天桥、地坛等地的深情描绘,都洒下了作者相 思的泪。因为“那里我住得太久了,像树生根一样。”人同树,没有根是无法生存 的。这也是她虽然长住台湾,但她这个人,她的作品却“有浓厚的北平味儿,”“甚至比北平人还北平”的原因。

热爱故乡献温情
她自然也爱她的故乡台湾。那里到处可见的相思树、香花,台北的温泉,狮子山的美景,妈祖生日的热烈气氛,高山族少女的恋爱生活……都再现在她的篇章中, 倾注着她的温情。而对故乡的英雄,则更是无限崇敬,如《雾社英魂祭》,洋洋数 千言,从雾社山民的祖先写到今日雾社的庄严美丽,从山民的自由幸福生活写到日 寇入侵后的悲惨命运,又从山民的奋起反抗写到殖民地者的残酷镇压,更从英雄的 顽强战斗写到烈士精神的永垂不朽。跨越了那么漫长的岁月,描写了那样壮阔的画 面,全文感情深沉而主题深刻,笔势纵横而线索明晰,处处围绕着烈士精神与山河 同在这个凝聚点取材,将叙述、描写。议论、抒情熔于一炉,从而使这篇祭文成为 一首缅怀英烈的颂歌。
注重哲理的探求
林海音的另一些散文,则注重哲理的探求。如因“窗”的特殊作用而判“窗是
有情的”(《窗》),而“门”则是“无情的东西”(《门》);作者通过对“门” 的有关成语的种种解释,阐述自己独到的见解,写得别具一格。更指出狗仗人势的 可憎(《狗》),至于钱,也不是万能的东西,因为它买不到青春、生命的真理 (《钱》)。只有春,才是充满希望的,“儿童,春天,希望,才是一个完整的人 生”(《春》)。这些内涵丰富、哲理深刻的散文,是林海音对人生深入观察的结 晶。

亲子情,师生谊的真挚
林海音叙写夫妻情、母子爱、师生谊之类的散文,充满一种真挚。亲切的情趣
美。如妻子为尽妇责,好心地把丈夫书桌上乱物整理好,反而引起丈夫的怪脾气,
妻子据理力争,丈夫只好认输:“算你赢,还不行吗?”结尾多么风趣而亲呢!
《今天是星期天》中的丈夫,为了让忙了一星期的妻子休息,不让她进厨房,他带
领孩子们做饭炒菜,把他对妻子的体贴,以及他不会做家务事而闹出的各种笑话,
渲染得满纸生辉。作者还常选用一些生活细节来突出这种情趣,如“丑小鸭”们
“侦察出父母因熬夜写作而偷吃东西”的物证后,四张小脸冲着“我”要求“赔”
的笑剧(《鸭的喜剧》);为帮助学生默默改错误,以不损伤学生的自尊心,她又
采用先叫学生一个一个走到操场,让偷球者自己去还球,小偷不敢还;后又用学生
和老师一个一个走出教室又一个一个走进来,小偷在人不知鬼不觉的情况下把球放
回原处,虽然老师明知是谁,也不点破,这一组细节描写,显得新颖别致,更体现
老师一片爱心和巧妙的工作方法。……这样描写,妙趣横生,充满诗情画意,折射
出作者热爱生活的底蕴。

精巧构思形散神不散
优美的散文,常常是精巧构思的结果,林海音散文构思的特点,是形散神不散。
为使散文神凝,她很注意“文眼”的安设,却又不露痕迹。如《贝多芬的力》,作
者既写贝多芬父亲的酗酒和母亲的早丧,又写他负担全家生活和培育两个弟弟的艰
难,也写他失恋的痛苦,耳聋的打击,以及他立了遗嘱又奇迹般地活了二十五年,
直到完成《第九交响乐》才在贫病中逝世。全文紧紧围绕着这位杰出人物对事业的
执著追求,把许多有关的片断汇集于“力”这个焦点上,从而使这篇散文凝炼、浓
烈,并以它思想的光辉而使读者受到启迪。《辛酸餐馆泪》。《日落百老汇》、
《诗的婚礼,诗的岁月》也体观这种构思的特点。有些篇章,用对比突出主题,如
《五十两黄金·一块抹布》、《二弦》。但她大多散文,都以清新的文字和素淡的
笔调,将一个短小的故事、一件普通的事物,舒徐自如地写出来,让读者得到丰富
的感受。



谈小说风格
描写妇女的生活和命运
      林海音特别关心中国妇女的生活和命运。她大部分小说,不管是以北京为背景 还是以台湾为背景,处于中心位置的,始终是妇女问题。她的许多反映旧中国妇女 命运的作品,既是探讨中国妇女问题的记录,也是寄托乡愁的一种表现形式。如自 传体小说《婚姻的故事》描述婆母、姨娘、“我”和妯娌、友人的不同婚姻,“给 我无限回忆”。深深的乡愁也表现在人物形象的塑造上,如《城南旧事》就是通过 宋妈、兰姨娘、秀贞和爸妈等人物命运的描写,表现作者对北京的思念之情。

        描写大陆来台妇女和台湾妇女的生活际遇,是她探索中国妇女问题的继续。她 们不是忙于事业而失去家庭的温暖(《春风》),就是为养家活口沦为受人凌辱的 戏子(《风雪夜归人》);不是为挣钱送妹妹读书而只好卖唱(《孟珠的旅程》), 就是在失学失业的痛苦、寂寥中被变态的恋情吞噬(《晓云》)。而秀惠的自杀身 亡,又从另一侧面反映了台湾下层妇女的悲惨命运(《玫瑰》)……总之,林海音 笔下的妇女,不论贫富贵贱,年龄大小,文化高低,籍贯出身,“都是一群被虐待 者”。她重现了二十年代旧中国妇女和五六十年代台湾妇女的苦难生活,也写了她 们的反抗,如歌女玫瑰以跳楼自杀来抗议养母和社会对她的坑害。但大多数妇女的 “控诉和抗议是温和与微弱的”(叶石涛语),林海音为被侮辱被损害者鸣不平, 却找不到出路。这又一次证明,妇女问题,归根到底是一个社会问题。

写作多样化
林海音的小说,还反映大陆赴台人员的寂寞、 对大陆亲人的思念(《晚晴》)和谋生的艰难(《蟹壳黄》),以及台湾城市贫民 不幸的命运(《鸟仔卦》),台湾菜农的困苦生活和望子成龙的心愿(《要喝水吗?》)。 而《萝卜干的滋味》、《爸爸不在家》等短篇小说,则是儿童生活的写实。

折射出社会的风貌
文学作品,总是通过塑造栩栩如生、有血有肉的人物形象来反映生活的。“如
果被描写的人物,在某个时期来说,是最具体的个人,那就是典型。”(屠格涅夫
语)林海音致力于写人,写人的命运,灵魂,性格,井通过“最具体的个人”的复
杂性格,折射出社会的风貌,勾勒出整个时代的面影,这是她作品深受读者欢迎的
主要原因。林海音写了许多婚姻故事,却没有一个是雷同的,就是因为不管是哪一
代的婚姻,哪一个具体人,都有时代的特点,环境的印记,人物自己的个性。反映
清末民初女性悲剧的《烛》中的大妇,明明反对丈夫娶妾,表面上却要赞同;心里
对秋姑娘恨得要死,外表上却又显得雍容大度。她的独特性格和复杂感情明显地带
有时代的标记,环境的烙印,因为中国社会长期受着封建主义的统治,“男尊女卑”、 “三从四德”等封建宗法思想像枷锁一样禁锢着妇女的思想和言行。在男子为中心 的宗法社会里,男人娶妾,是天经地义的事,而大妇的美德,是对丈夫的顺从,对 小妾的忍让和宽容。但被弃的痛苦,对爱情的强烈追求,又使她不甘于默默忍受这难堪的境遇。于是她采取“装病”这个反抗形式,以惩罚丈夫的变心和小妾的得宠。
而这种反抗丝毫无损于丈夫和小妾的恩爱缠绵,自己倒由假瘫变成真瘫。她渴望丈
夫的爱,而得到的只是他假意的关怀。无疑地,她是封建礼教和封建婚姻制度的受
害者。《晚情》中的姚亚德,是大陆去台人员,在孤独无聊中打发难熬的岁月,日
夜思念留在大陆的妻子儿女,托人打听,才知妻子已经病逝,女儿又很难来台,他
只得把满腔深情,移于被海员丈夫抛弃的台湾妇女。姚亚德的乡恋和思亲,以及在
寂寞中重建家庭的愿望,是由于国未统一,家难团聚这一具体社会环境造成的。作
者通过“这一个”姚亚德的境遇,反映了大陆去台人员的“一般”心愿。《玫瑰》
中的秀蕙,原是个品学兼优的中学生,爱唱歌,爱生活,可是她却是一个命运掌握
在别人手里的养女。由于作者把她放在笑贫不笑娼、观光事业畸形发展的当代台湾
这个社会环境中来刻划,详尽地写了她的挣扎和奋斗,却仍然逃脱不了当歌女任人
蹂躏的命运,才十七岁就自杀身亡。作者在描写人物活动的典型环境的同时,逐步
展示了秀蕙(即后来被歌厅老板改名为玫瑰的少女)纯洁、上进、倔强而富有反抗
精神的性格特征,使读者通过秀蕙这一人物形象,加深了对促成她悲剧命运的社会
环境的认识。

活用“白描”手法
        林海音还常常运用我国传统的“白描”手法,通过人物的语言行动来刻划人物 性格,塑造人物形象。短篇小说《初恋》,就是通过女主人公的语言行动,表现她 善良的本性、高尚的情操。她早年丧母,为了照顾年老的父亲和年少的妹妹,错过 豆蔻年华。于是父亲特意从大学带回一个助教来家过暑假,希望他成为自己的大女 婿。她也对这位仪表堂堂的青年一见钟情。可是他爱的不是她而是小妹。作者用一 组细节描写,凸出她怎样由幸福的天堂跌入痛苦的深渊:他约她出来谈话,她激动 得“心都要跳出来了”,但完全意外的结局使她支持不住自己,只好“将肩头靠在 大树上”却仍然答应他的要求,劝父亲允许他向小妹求婚,她认为她的退让给心爱 的人带来幸福,自己虽痛苦,却值得,这是一个多么美丽、纯洁的灵魂!林海音的 成名作《城南旧事》中几个人物性格的刻划,如宋妈、小英子、父亲等也是通过他 们的语言行动来表现的。特别是疯女秀贞对恋人的痴情和对女儿的慈爱,全是通过 她时而痴呆时而清醒的语言行动来突出的。长篇小说《晓云》女主人性格的刻划, 也是通过她的语言行动来表现的。在台湾,一般女孩子,千方百计想找个留洋的丈 夫,以便跟着喝洋水。而晓云却不理睬已经留洋而且品貌才学兼优的俞文渊的苦苦 追求,这就说明她不是一个崇洋媚外者,但她明知梁思敏是个有妇之夫,却不能克 制自己的感情,以致造成怀了孕而不能结婚的悲剧。之所以如此,既有社会原因, 也有家庭因素。生活在那个不重视传统道德的社会里,自幼又那么尴尬地度过少年 时期,这就造成了她敏感、内向、孤僻、郁闷的性格,这就难怪她与踌躇满志喜好 高谈阔论的俞文渊谈不到一块,而爱深受婚姻不幸,却同样敏感、内向、郁闷的梁 思敏。作者通过她的语言行动,叙写了她种种挣扎,袒露了她的欲罢不能,才使读 者感到她并非轻浮少女。是台湾社会另一类不幸少女的典型。
运用对比显特性
        林海音常常运用对比手法来塑造人物,以显示人物自身的独特性。同是通过母 爱表现女主人公的性格特征,《我们的爸》以母亲的离婚再嫁来表现她的明智、坚 强和对子女的爱心,《母亲的秘密》却以拒绝爱情、牺牲自己的幸福来突出母亲温 柔内向的性格和对儿女的慈爱。这种题材类似写法却不同的隔篇对比,人物形象各 具异彩。至于同一篇或同一部作品中运用对比刻划形象,更是具体突出。《风雪夜 归人》对女主人公李明芳当演员前后的境遇、思想性格则以纵线表达方式加以对比, 使读者能触摸到人物思想感情的脉络,看出其前后的变化及形成这种变化的原因, 突出李明芳学生时代天真纯朴的性格和对明星的盲目崇拜,以及来台湾后为生活所 迫不得不当明星的苦恼和伤感:面对剧场老板和达官贵人的侮辱,她反抗、躲避, 失业的丈夫却不理解,反映她生活的贫苦和社会的黑暗。
        林海音中长篇小说中的对 比手法,运用得更加圆熟,既有情节线索之间,人物与人物之间的全面对比,也有 人物之间某个特征的局部对比。如长篇小说《春风》,就有两条情节线索,一条围 绕静文的性格命运,一条围绕着秀云的性格命运,这两条线索自始至终都在强烈的 对比中开掘着。静文家境贫寒,秀云则富有;静文用半工半读完成自己的学业,秀 云则依靠父亲的供养顺利读完大学。静文毕业后即投入工作,并用自己的工资建立 家庭,供应丈夫曹宇平读书,秀云毕业后却随夫冯启光出国,不是为深造或工作, 而是作“随件”;静文成为模范校长而受到人们的尊敬,秀云则被称为模范妻子而 被丈夫宠爱;静文有强烈的事业心而希望夫妻“双轨并进”,结果反使自己的丈夫 成为别人的丈夫,夫妻关系名存实亡,秀云则把自己溶于丈夫的事业,而使家庭生 活美满。这是两条情节线索的对比,也是静文与秀云两个人物间的全面对比。至于 人物之间的某些特征的局部对比,更是俯拾皆是。如静文的严肃、认真、勤奋和秀 云的活泼、随和、懒散;静文的坚强、进取和曹宇平的懦弱和安于现状;静文的开 朗、积极和立美的忧郁消沉。即使是肖像描写,也常常用对比来突出人物各自不同 的外貌特征,如静文的小清瘦,秀云的高大漂亮,立美(曹宇平的同居夫人)的 娇弱柔美等。通过静文与不同人物的不同侧面的对比,她的立体形象就活现在读者 面前,而且血肉丰满,令人难忘。

运用多种心理描写
进行深入的心理分析和灵魂探索,运用多种心理描写来刻画人物性格,也是林
海音塑造人物形象的一种艺术手法。林海音的许多小说,常常通过“想”、“回忆”、 意识流动来叙述故事,表现人物的命运与性格。如《烛芯》,作者以过去和现在交 错出现的手法,叙述女主人公元芳的大半生生涯,从抗战前在故乡天津的生活,一 直写到现在台湾的新家,其时空跳跃之大,意识流动之活跃,在她的短篇小说里首 屈一指。元芳由丈夫俊杰的小别想起二十五年前她与前夫志雄的大别,想起她怎样 为了志雄而遭受日本人的拳打脚踢,造成小产,住院也没保住孩子的严重后果,而 志雄却在四川另娶了一位抗战夫人;想起来台后他们夫妻三人尴尬而痛苦的生活, 以及她和志雄离婚,和俊杰的再婚……通过元芳的意识流动,以及她的沉思与回忆, 将大陆的生活与现在的生活连贯起来,并用台风之夜摇曳不定的烛光点缀场面的交 换一一展现,显得真切、细腻、深情。

     在某些篇章里,作者则不采用内心独白或全面解剖心理的方法,而是用暗示,
把动作、语言、心理活动三者熔成一片,因为想和做、言和行总是密切相关的。如
作者早期小说《迟开的杜鹃》中的亚芳,四十多岁还未婚,当表妹为她介绍男友而
请她吃饭时,她这顿饭吃得“不知肉味”,表妹问她为何吃得那样少?作者紧接着
写道: 亚芳用手按住心口,眉头一皱:“这两天胃不舒服。”其实她的胃何尝不舒服, 倒是心不舒服了,“她恨不得立即回到宿舍,躺在冰冷的单人床上痛哭一场”;因 为眼前这男子,正是她少女时代在大陆拒绝过多次的人啊!这里,表面看来,是神 情动作语言的精工细刻,实际上却是逼真细腻的心理描写。通过这些描写,读者不 正可以看出她对当年在祖国北方读书和工作生活的留恋,对来台后飘泊凄苦的无奈, 以及此刻急于找个归宿的心态。
有时,每个动作都是说话,每句话都是动作,每句话,每个动作又都是心理活
动的印证。如孟珠与许午田相爱后的每一举动、每一段对话,每一缕思念,都暗示
两人心理的进展(《孟珠的旅程》)。甚至在没有语言,而且动作很少的场合,心
绪的波动也引起读者的强烈共鸣: 他握住我的手,望着我的脸,在默默中,你知道其中的情意 有多少? ——《爱情象把扇子》 还有什么描写,能如此传神地突出一对恋人定情时甜蜜的心境?

描绘尽显民族化特色
    林海音小说正是借助于有地方特色的风俗、人情世态,地方风景的精心描绘,从而加深了 作品的民族化特色,增添了艺术魅力,而为世界瞩目。如八大处的雄伟,白云观的 热闹,护国寺的庙会,香山的红叶,卧佛寺一丈多长的卧佛等等,写的是北京的景, 抒发的是热爱祖国的民族情(《骑小驴儿上西山》);至于对北京中秋节晚上家家 拜月和分吃团圆月饼的礼俗(《婚姻的故事》),台湾妈祖生日的热烈庆贺、端午 节划龙舟的盛况,高山族的恋爱生活(《台湾民俗杂辑》)等描写,也鲜活地表现 出中华民族特有的生活画图和情趣。

    林海音不仅刻意描绘出动人的风景风俗画,还常常把时代的光彩注入民情民俗
中,呈现出这些地方特定的历史年代的真实面貌。如《城南旧事》中群众观看革命
学生和盗贼“出红差”场面的描写,既突出北伐失败后反动派对革命青年的残酷镇
压,也显现了社会的混乱。《殉》把“仍然留在时代那一边没有跳过来”的妇女所
遭遇的包办婚姻和“冲喜”旧俗,写得凄凄惨惨;至于台湾三世、四世同堂的“养
女世家,以及养女被侮辱、被摧残的悲苦命运(《玫瑰》),又从另一角度揭露了
台湾畸形发展的观光事业的真相。林海音小说中所写的每一件事,每一情节甚至细
节,都是富有地方特色的,但又无不打上民族的、时代的和社会的印记。

在民族化的典型环境中,活跃着民族化的典型人物,这在林海音小说中是相当
突出的。如《城南旧事》中的宋妈和秀贞,《婚姻的故事》中的婆婆和姨娘,《殉》
中的朱淑芸,《金鲤鱼和百裥裙》中的大太太和金鲤鱼,《烛》中的大妇和小妾,
《晚晴》中的姚亚德等等。至于对中国文学民族传统手法的继承和发展,几见于每
篇作品。她的成名作《城南旧事》,就继承了中国小说结构上的“有头有尾,疏密
相间,似断实连”的优秀传统,并运用我国读者喜闻乐见的白描手法,通过人物自
己的语言行动来塑造人物形象,反映深刻的主题。

中西混合现代派色彩的风格
林海音的小说创作,虽然注意保持民族特色,但对于西方现代文学的某些技巧,
也剔其杂质,取其精华。如短篇小说《烛芯》、长篇小说《晓云》等,就具有意识
流小说的某些特点,但又不完全是意识流的作品。它们是在现实主义的基础上,吸
取了现代派某些表现手法创造出来的杰作。林海音注意把传统的叙述描写和意识流
写法融为一体,构成既有民族特色,又有西方现代派色彩的风格,从而使作品的主
题更鲜明,人物形象更立体化,这正是林海音创作中精益求精的结果。

朴素、自 然、淡雅
    林海音创作的个人风格,也是在其民族化的基础上形成的,那就是:朴素、自
然、淡雅。 一说起朴素、自然、淡雅,人们常常只想到作品的语言文字,其实,它主要表 现于内容的实质,如作品题材、结构、情节的选择,人物形象的塑造,情感真挚自 然笃诚,当然也包括语言文字。林海音笔下没有惊天动地的故事,没有刀光剑影的 斗争,她写的都是身边事、儿女情、母子爱、师生谊。这些,都是平淡无奇的,她 却能对这些平淡的日常生活作出不平淡的处理,寓深意于质朴之中。宋代诗人梅尧 臣说:“作诗无古今,欲造平淡难”,散文、小说创作何尝不是如此。《思冰令人 老》写的是作者在台湾旱冰场观看白雪冰团表演时的所想所盼,却落笔于“我们是 从有冰雪的地方来,仍当回到有冰雪的地方去。”这篇文章是那样质朴、单纯,内 涵丰富、厚实!小说《城南旧事》,写的不过是宋妈、小偷、疯女秀贞,兰姨娘、 父亲等人的生活命运。人是最平凡的人;事,是最平凡的事,都是人们司空见惯的。 林海音却能“在别人司空见惯的东西上发现出美来”(《罗丹艺术论》)。因此, 她透过来妈丧失一双儿女却仍然善待东家孩子看到她金子般的心;透过疯女的表 面看到她本质上的可爱可亲可怜;透过小偷的“可恨”,看到他的无奈和可敬,因 为太穷,他得让母亲吃饱和让弟弟读书;透过兰姨娘的现在看到她苦难的童年;也 透过父亲接济革命青年和导致父亲身亡的事实,看到父亲的所爱所憎。作者正是从 这些人们司空见惯的人和事中,发掘出人性的美和人情的美。但是,这么美的人, 这样令人难忘的事,这样令人怀念的地方,都离“我”而去了,作者对祖国故土的 思念之情,也就跃然纸上。作品的深刻主题正是通过这些平凡的题材表现出来的, 而且正以它的丰富内蕴,它的含蓄,它的深邃而拨动读者的心弦。大陆去台人员思 念乡土亲人,更是极普通极常见的事,《晚晴》通过一个老人寂寞思亲和他的朋友 ——也是老人因有家不能归而“投环”自杀的描写,把盼望祖国统一的灼热主题, 深埋在思亲的质朴文字底下,从而引起读者无尽的遐想和强烈的共鸣。 这种朴素、淡雅、自然的风格,表现在人物塑造上,更为突出。她笔下的人物, 不是淡色素描,就是工笔细雕,她从不用浓墨重彩把人物嵌进油画里。

情节结构的质朴美
    林海音的小说,其情节结构,也有一种“文章本天成,妙手偶得之”的质朴美。 就像生活中原有的样子,作者不过把生活中的活人真事搬上纸面而已。这种“看似 寻常最奇崛,成如容易却艰辛”的结构艺术,当然是作家深思熟虑、精巧构思的结 果。生活是丰富多采的,她的作品在结构上也力求变化多端,给人种种新意。有的 以书信体结构情节,突出人物的心灵美,如《萝卜干的滋味》;有的用讲故事的方 法构小说,如《婚姻的故事》,作者把几代人的不幸婚姻,讲得详略得当,写得真 切感人;有的以曲折迂回的方式表现主人公命运的多变,如《烛芯》;有的开门见山直叙赴宴的感受,如《春酒》;有的顺写(《继母心》);有的倒叙(《初恋》、 《兰色的画象》);有的倒述、插述并用(《某些心情》);有的采用几个人物分 别立传的结构方式(《我们的爸》);有的直叙到底(《一件旗袍》、《台北行》、
《阳光》);有的简洁明朗,像速写,如短篇小说《再嫁》、《冬青树》;有的铺
陈委婉,如长篇小说《晓云》)。即使都是长篇小说,也因不同题材而采用不同的
结构方法,如《城南旧事》通过五个系列故事表现一个主题:故上之恋,别离之憾。
《春风》则通过两个朋友的不同命运为主次线索的结构方法,表现由大陆去台湾的
知识分子事业与爱情之间的矛盾。



 短篇小说 林海音小说《烛》
    奶奶又在喊头晕了: 
  “我晕——,我晕哪!” 
  总是那样地拉着长长的第一声,甩下了无力的第二声,等待着有个人走到她的床面前去。 
  不习惯的人听见,会对这奇异的声音吃一惊。 
  “呀,快去看你奶奶怎么的了?” 
  鑫鑫的同学来了,就常常这样惊奇地喊。但是鑫鑫总是不在意地说: 
  “别那么大惊小怪行不行,她喊了几十年了。” 
  如果奶奶看没人理她,再不断喊的话,鑫鑫就会无可奈何地跑到床前去,对着面向里的秃了头的奶奶说:“奶奶,是不是要蜡烛?” 
  然后,鑫鑫真的给拿了一只小钢蜡烛台来,上面插着一根烧得剩下一小截的蜡烛头,奶奶颤颤悠悠地把它点起来,照亮她的床头的一角。于是可以看出白夏布的蚊帐是有很长的时间没洗换了,变成了黑炭的颜色。床头里面的部分溅满了油渍,那是混和了饮食、身体和蜡烛所遗留或排泄出来的污痕。一条四季不换的被头,也是同样的情形,盖在它下面的,是躺在这里二十多年,不,三十多年的奶奶喽!奶奶的皮肤很白,应该不只是因为长年不见日光的关系,年轻时候的奶奶,一定是有着几分姿色的。从全身的比例看来,奶奶的腿特别退步,细而硬的两条小棍子,顶端是像两只剥了皮的冬笋似的小脚,缠过的。 
  昏暗的角落里,躺着这样的奶奶,小朋友会被那奇怪的喊声和形状弄得惊怕起来,但是会很同情她。成年人走进来看见的话,就不然了,他们一下就会明白,这是一个常年的病人,在不生不死的情况下,这家人已经习惯了她的病痛。或者可以说,久而久之,她的病痛似乎不是病痛,而是一种生活方式了。 
  奶奶头晕,是有时候的,鑫鑫的妈妈美珍常对她的朋友们说: 
  “我们老太太头晕是有时候的,儿子不回家,头再也不晕,儿子一进门,立刻就发晕,灵着哪!” 
  说这些话的时候,少奶奶美珍既不是生气,也不是埋怨,而是当做笑话讲给朋友们听的。有时候她也不忌讳,在奶奶的面前就敢这么说。奶奶快七十岁了,耳朵却不聋,她听得见她的媳妇讲这些话,但是她的脸朝着里面,对着墙壁前面那层黑灰的蚊帐,并没有反应,就仿佛没听见什么一样。尽管人们说笑她,她还是照样的,听见院子里响起了皮鞋声,是儿子季康回来,她就晕起来了。 
  季康和其他的家人一样,并不重视母亲头晕这回事,他听见了“我晕哪”这样的喊声,就像听见后院公鸡叫,台台吹哨子,美珍骂鑫鑫,同样的,只当是他的家庭的一种声音罢了。所以,他回来后,并不朝母亲的房里去,径直回自己的房间,做他该做的事情,宽衣服、喝茶、吸烟、看报什么的。 
  但这样就表示季康不孝顺母亲吗?不是的,季康是母亲最小的儿子,受到母亲亲手抚育的时间最短,像鑫鑫这样大,八九岁吧,母亲已经躺在床上了。但是毋宁说,还是季康最能了解母亲的痛苦,他比他的哥哥伯康、仲康、叔康他们更能忍受母亲的折磨——大家都认为母亲的这种行为是折磨。连美珍都不了解这些,她总对人说:“凭良心,我们季康是不愧为大家出身,无论如何,他是够孝顺的,虽然他也被母亲喊得烦,不理她,可是,他总还是有时安慰安慰她,喂她喝两口汤,床边坐一会儿什么的。” 
  “可是,”美珍又半埋怨地说:“现在接代了,又轮到我们合合活受罪了。要是季康不在家,老太太知道鑫鑫下课回来,在院子里玩一会儿,她就呼天抢地地喊头晕,喊鑫鑫。” 
  “喊你不喊?”听了美珍的话,会有人向美珍提出这样的问题。 
  “才不!”美珍会不怀好意地笑着回答:“她知道喊我也没有用,不是我说,儿媳妇怎么说也不是自己生的,她也不糊涂。最主要的,老太太并不是真正的头晕哪。” 
  “难道这也是喊着玩儿的?” 
  “虽然不是喊着玩的,但是也向儿子、孙子撒赖,赖上啦!” 
  美珍讲得并不过分,如果季康父子不在家,只剩婆媳俩的时候,奶奶再也不头晕,甚至于有这样的笑话,美珍时常讲给人家听: 
  “有时候有人叫门了,其实来的人不是季康,可是老太太又喊头晕啦,我一赌气就说,老太太您别喊啦,是送酱油的,又不是季康!老太太果然就不吭声了。” 
  听的人都趣味浓厚地笑开了,老太太倒成了大家谈笑的消遣品了。可是季康在家的时候,美珍怎样也不敢讲老太太这些笑话的,她知道季康最不喜欢人家把他的母亲当笑话谈,这一点她很尊重她的丈夫,但是没有季康在面前,她就忍不住要说说。 
  季康父子不在家的时候,奶奶就点起小蜡烛头儿来,照亮了属于她的床头的这个角落,捏着烧软的蜡烛,在摇曳的烛光中,沉思着在她生命中的那些年月,那些人物。首先出现在烛光摇曳中的就是秋姑娘,尖尖的下巴,黑亮的头发,耳垂上两个小小的金耳环。她不大说话,紧抿着嘴唇。老实说,秋姑娘很乖巧的。但是她恨她,她恨秋姑娘,恨她那么乖巧又不讲话,竟偷偷地走进了她的丈夫的生活里,并且占据了她的位子。 
  可不是,那时她已经生了四个孩子,就是在她生季康坐月子她的丈夫搬到书房去睡的时候,秋姑娘这丫头,撞进来了。 
  本来从她生仲康起,每逢生产时,就从乡间把秋姑娘接来帮忙照顾大的孩子。她是看坟地的女儿,世世代代吃的是老韩家的饭,想不到她倒先做了韩家的鬼,死在她的前面,睡进韩家的祖坟里。也许她看准了韩家的坟地了,所以决心要进韩家的问。 
  她一直都是恨秋姑娘的么?可是没有人知道。人家都知道韩家的大奶奶待秋姑娘多么好,她吃什么,秋姑娘吃什么,没见过做大太太有这么疼姨奶奶的,人家都这么说。但是秋姑娘也太乖巧了,她总是做出居于大太太之下的卑下的样子来,伺侯她,为她带孩子,白天随着其他的下人喊着“老爷”,晚上可在他的房里吟吟地笑。啊!那笑声! 
  她紧捏着烧软的蜡烛,蜡油被挤得溢出来了,滴到她的手背上,烫了一下,她这样被烧惯了,也不觉得疼。她把凝在手背上的小油饼,又放回烛芯里,再去熔化,再捏紧,再回到那很早的年月去。她的丈夫启福,又来到她的烛影里。季康活像他老子,还比他老子高了半个头。 
  她从什么时候才这么躺下的呢?当她生下季康以后,曾多留秋姑娘住些日子,当然,每次她都会留住秋姑娘的,孩子们也被她带熟了,舍不得她走。而且,生了季康,又赶上仲康和叔康出疹子,秋姑娘事实上走不了,就这样,她留下来了,直到死。 
  知道秋姑娘和启福的事以后,她恨死了,但是秋姑娘跪在她的面前哭泣着,哀求着,那么卑下地求她惩罚她,她愿意永生地服侍老爷、太太和少爷们,因为她舍不得每个几乎都是她一手带大的白胖孩子。如果太大要赶她回乡下,她这辈子就没有再来的希望,因为她做了见不得人的事,但是她怎么能永生不见到太太和孩子们呢!她宁可卑贱地留在这里,她要做一切劳苦而卑下的工作,以报答补偿对她恩重如山的太太。 
  秋姑娘就这样留下了。宽大是她那个出身的大家小姐应有的态度,何况娶姨奶奶对于启福只是迟早的事情。这件事情应当由她来主动地做,而且她也预备做的,预备选择一个不但适合启福,更适合于她的姨奶奶。老爷的姨太太是大太太给挑的,这对大太太的身份,有说不出的高贵威严。但是没想到秋姑娘赶早地来了,如果她要挑选的话,决不是秋姑娘,没有什么理由,理由就是秋姑娘不是她选择的。 
  她不断的把秋姑娘留在自己的房里,最初是秋姑娘吟吟的笑声使得她这样做的。一明两暗的房子,那间宽大的堂屋是放了硬木桌、太师椅、自鸣钟、帽筒、花瓶的起坐的屋子。堂屋左右便由她和秋姑娘分别居住着。 
  她房屋里面的套间是睡的孩子们。每天晚上,秋姑娘都要把三个大的孩子打发上床,哼着她乡下的哄孩子的曲子。把孩子们哄睡着了,然后就继续为她整理房间里的一切。冬天,灌上暖壶,把季康的尿布叠好压在棉被底下,免得半夜给孩子换尿布时冰凉的。夏天她放下蚊帐,驱蚊子,在美军灯底下给孩子们纳着鞋底。其实这一切,原来都由老张妈做的,但是她都接过来了,让老张妈专管打扫地,擦玻璃那些粗重的活儿。秋姑娘做着这些事的时候,紧抿着嘴,一声不响,是很低声下气甘心情愿的样子。她伺候太太上了床,还不肯走,仍然坐在窗下的方桌前缝补什么,连哈欠都不打一个,眼也不合一下,直到太太睡一觉醒来,催促着她:“怎么还不睡去?”她这才把针线篮子收拾好,把美军灯端到床前的茶几上,捻小了,才离去。看着秋姑娘的背影消失在昏暗的门外,她的睡意反而没有了。静聆着对面房里的动静。忽然,秋姑娘吟吟地笑了,仿佛是启福出其不意地揽住了她的后腰,才这样笑的。他就那么耐心地等待着秋姑娘回房去么?她很死了!恨死了秋姑娘在她面前的温顺!恨死了启福和秋姑娘从来不在她房里同时出现!恨死了他们俩从没留下任何能被人作为口实的举动! 
  秋姑娘的笑声变成了一块铅压在她心里,她一夜都不能睡,天亮了,才闭上眼睛。而一早,秋姑娘就过来了,她给孩子们穿洗打扮,打发他们吃点心。然后才口屋来问她:“太太您不舒服吗?就别起来了吧!”她真的是头发重,心灰意懒的。她长长地呻吟了一声,秋姑娘已经把洗脸水端到床前来了。 
  她竟躺在床上一天没起来,秋姑娘更忙了,晚上留在她房里的时间更加长,她的腿大概是做月子受了寒,酸酸的,秋姑娘就替她轻轻地捶了一阵子,以为她睡着了,才蹑手蹑脚地推门出去。她又睁开眼静聆着,希望发现秋姑娘的笑声,但是没有,那么是启福已经钻进被窝里在等着么?她掀开被,下床来,坐到床边的矮凳上,腿上只有一条单裤子,她呆呆地坐到觉得寒意袭人了,才醒过来,要站起来回到床上去,腿更麻木了。 
  自从启福收了秋姑娘以后,她就再也不到他们的房间去,虽然近在眼前。她有身份,也不屑于去。启福每天都要过来探视她的,秋姑娘更不用说。像她这样的年纪,丈夫已经有了姨奶奶,未免早了些,但是她自此不肯到他的房间去,她有一份大家妇女的矜持、骄傲和宽量,但是她恨他们。 
  她的腿的情形一直不太好,但是起来走走坐坐,也不是绝对不可以,然而她不,白天她推说头晕、腿痛,倚赖在这张大铜床上。或许她真是躺得太久,想得太多,吃得太少的缘故,有一天她竟眼前发黑,说了声“我晕”,就昏过去了。等她睁开眼来,床前围了一圈人,启福是从衙门里被接回来的,他坐在床头搂着她,支撑起她的半个身子,原来她是靠在他的怀里的。很久以来,他都没有在她的床边坐一坐了,更不要说这样地靠在自己丈夫的怀抱里。她长长地呻吟叹了一口气,泪就下来了。但是启福以及家里一切围在她面前的人,都异口同声地劝慰她说:“大奶奶,别着急,您尽管养着病,家里都有秋姑娘,您别着急。” 
  她听了更痛苦地闭上眼睛,她没有病呀,没有像人们所说的那样严重的病呀!但是她连这样靠在自己丈夫怀抱里的机会都没有了吗?她更用力地把头顶在启福的胸怀里,让她这么和他多偎依一会儿吧,但是床前什么人在说话了: 
  “老爷,您还是让大奶奶躺下来舒服点儿,这么样,她胸口更窝得难受。” 
  这是谁说的?是秋姑娘的主意么?启福果然轻轻地把她放到枕头上了,枕头凉兮兮的。 
  这样,她更不肯起来了,秋姑娘成天成夜地伺候着她,管理着孩子们。家人亲友都夸说,亏得有秋姑娘,亏得有秋姑娘。 
  秋姑娘消瘦下来了,整个的家扛在她的原来就小巧的肩头上,但是秋姑娘绝无怨言,仍是那么样,无论多么夜晚,她守候在那里,哈欠也不打一个,眼也不合一下的。她难道不能饶恕秋姑娘么?她可以慢慢练习着起床,走一走的,就像每天晚上,当秋姑娘回到他们房里去以后,她不是也悄悄地起来,到套间里为孩子们盖被头,或者在方桌前的椅子上坐一坐,甚至于贴到门边去听对面房里的动静吗?但是她不,她很死了,于是她闭上眼睛又呻吟了,秋姑娘急忙地走过来。 
  “太太,不好过么?” 
  她紧闭着眼睛,再呻吟一声。 
  “太太。”秋姑娘轻轻地喊。 
  她原可以睁开眼的,但是她不睁也不答应。 
  “太太!”秋姑娘的声音提高了,终于颤抖着,“太……太!”她发慌地跑到门边去喊对面房里的老爷。 
  启福过来了,坐在床边,拉起她的手,拍着她的嘴巴,轻摇着她的头,喊着:“太太!太太!”她才微微地睁开眼来,“我晕。”她软弱地说。 
  床头有许多药,也曾经有许多大夫来看过,她变成一个真正的病人了。是真是假,连她自己也分不清了。有时她确实是心灰意懒的,赖在床上连探起半个身子的动作都懒得做。阴天在被筒里,她脸朝里,叫秋姑娘点一根蜡烛给她,她便就着摇曳的烛光,看《笔生花》,看《九命奇冤》,乃至于看《西游记》。但是有时忽然难以忍受的酸楚和愤恨交织的情绪发作了,她会扔下书本,闭上眼呻吟地喊着:“我晕哪——”把启福和秋姑娘都招得慌忙地跑过来。 
  于是她常常地头晕了。如果她听见启福从衙门回来,不到她的房间来,而径往对面房去的时候,她会喊头晕的。有一天,她注意到对面房里早早地就熄灯歇了。于是她坐起来,下了地,挨挨蹭蹭地走到屋门那边去。这些时,她更难得走路,两腿也的确不对劲得很。她要到门边去做什么呢?她不能放松了心口到床上安安静静地睡下么?就在那慌乱而又痛苦的刹那间,她有意无意地碰倒了床前的小茶几,上面的盖碗茶,点心罐全摔到砖地上了。她要去摸索着拉起来,已经惊醒了对面房里的人,他们跑过来,她就顺势坐倒在地上。启福扶着她,说: 
  “这是怎么回事?”赶快把她抱回床上去。她两臂紧搂着启福,忽然看见方桌上的美军灯,于是她说: 
  “拿灯,我是要拿灯。” 
  启福放下了她,立刻转过头骂秋姑娘: 
  “你是管什么的,怎么也没把灯端过来哪!” 
  秋姑娘一声也不响,忍受着启福的责骂,默默地收拾摔倒在地上的东西。 
  但是过一会儿,他们俩就双双地回房去了,再一会儿灯又熄了。他并不是真心为她责骂秋姑娘的,不是么?他们俩已经又入睡了。她觉得胸口里胀气,像仲康他们吹鼓了的气球,快炸破了,她捻灭了灯,在无边黑暗中,捶打着自己的胸口,抓撕着衣襟,“我晕,我晕,”她轻轻地叫着,嘤嘤地哭了。她不敢放大声音,唯有这一回,她不是喊给别人听见的。 
  到她的腿一步都不能动了,最小的季康已经有四五岁了吧?那一年启福病了,倒在床上已经不能起来,她想挣扎着过去看他,但是退化了的小腿,竟真的瘫在那里,像两根被弃置的细白棍子。 
  当启福咽下了最后的一口气,对面房里扬起了哭声时,她一个人被丢在这屋里,她又悔又恨,但一切都无能为力了。 
  就这么多年下来,她躺在这里,继续失去了秋姑娘,又失去了每一个成了家分出去住的儿子们,现在她只有季康一个可依赖的儿子,但她有孙子。她很高兴,希望孙子鑫鑫也常常到她床前来玩玩,如果鑫鑫不来,她为什么不可以喊头晕呢! 
  但是她今天真的感到很有些不自在了,从早晨起,她的头就晕乎乎的,也恶心,可是她反而不要叫“头晕”了,也懒得去点亮那小节蜡烛头儿,就在黑暗中,她沉思着。想一阵,晕一阵,一直到天黑,她没有喊一声。季康敏感地发现了不寻常的情形,这一次他没有等母亲叫,便自动跑到她的床前来。 
  季康探头到黑暗的蚊帐里,伏下身来喊:“娘。”并且点燃了床前的蜡烛,这才看见母亲已经恍惚了,她不能完全答复儿子的问话。 
  季康慌忙叫美珍到附近医院去,请位医生来给母亲先打强心针再说。季康坐在床边,摸抚着母亲的肩头和手臂,他难得这样的,一下子使他仟悔起来。这么多年来,他都疏忽了,听见母亲的喊声,从没有一次痛痛快快地到她的床前来,所以,今天她一整天都不肯叫了。他对于母亲所以瘫痪在床上的原因,虽然一直是怀疑的,但毕竟母亲是因为生他的缘故,才开始这样的。很早的记忆,是比空空现在还要小的一天夜里吧,他猛睁开眼,看见母亲摇摇颤颤地走向他的床前来。娘不是不会走路了么?他奇怪地想,却莫名其妙地闭上眼睛,娘过来把被头替他拉上来盖住肩头。第二天早晨起来,他看母亲还是瘫卧在床上,秋姑娘替她打来洗脸水,她仍然在床头洗脸、吃饭和喊头晕。他闹不清是怎么回事,不由得向母亲说: 
  “娘,我昨天晚上好像做了一个梦。”他盯住母亲的脸。 
  “说说看。”母亲微笑着。 
  “我梦见你会走路了,来到我的床边给我盖被头。” 
  “是吗?”母亲不在意地说:“梦是反的,梦见我会走路,就是不会走路。” 
  这个梦,季康永生也忘不了,而且在他渐渐懂事的时候,就怀疑那不是梦了。他以为他最了解母亲,虽然他也时常忍受不了母亲的频频的叫喊。可是今天她不再叫了,真正的昏迷在这里。床头的小蜡烛台已经烧完了,是谁买来了一根新烛放在小茶几上,但她已不需要光亮。 
  美珍领着医生进门的时候,奶奶已经进入弥留的状态,医生摇了摇头,但仍是打开了他的医药箱。屋里显得有些乱,鑫鑫躲在爸爸和医生的身后,他对爸爸说:“爸,我知道奶奶得的是什么病,是不是小儿麻痹症?”


《烛》的作品评论,并说明作者如何安排材料。 

    我所选的作品,是林海音著名短篇小说《婚姻的故事》中的一篇名为《烛》的文章作出评论。该作品剖析在50年代女性不能自主的婚姻故事。林海音创作《婚姻故事》的时代背景是在国家多难政治纷乱的时代,花果飘零的血泪往事,成为50- 60 年代台湾小说的主流意识。在五四新文化运动冲击传统旧文化的时代,林海音曾说那个时代是新旧在拔河,新的虽然胜利了,旧的被拉过来了。但手上被绳子搓得出了血,斑渍可见。这种一针见血的言论,轰动了大家。可见林海音的作品呈现出,一个在不安定社会中的一个安定的﹑正常的社会面貌。没错,在当时传统父权高涨的时代里,许多女性受制于传统礼教的约束,及父权霸道的压制下,对自己的命运就像油麻菜籽般,认命的随风飘泊,落地生根了。而对自己的婚姻生活,当时的女性就只是能够任凭命运的摆布,忍气吞声,安之如饴了。 
    《烛》是一篇蕴含了很多思想内涵的小说。其实,时代的发展、历史的前进并没有使封建的腐朽意识自行消亡,然而各种各样的封建意识仍然顽固地在毒害一代又一代的青年和儿童。他们无意要去接受这种腐朽没落的封建意识,但是他们接受了;他们无意要去伤害神经不健全的人,但他们伤害了;但他们传播了,而且以自己的无意识言行为下一代传播了。 
    从这个角度看,林海英的《烛》给人看到的是:韩太太成了“一夫多妻”制的牺牲品;她的儿子、儿媳等年青人接受、传播封建意识的麻木性。 《烛》具有很高的社会价
​​值和审美价值。它告诉我们彻底的、不妥协的反封建,需要作长时期的坚韧的斗争。只有战胜丑恶的封建意识,才能创造真正美满的生活。从《烛》我们可以看到,林海音在中国文学史上的特殊地位,是与她所作作品的深度和力度分不开的。她继承了中国文学中优良的写作传统,从创作宗旨上、立意开掘上都表现了对封建意识和封建制度的揭露和批判。 
其实,当时也有少数女性在这新旧思潮交替的洪流中,想要冲破传统礼教的樊篱,想要呼吸自由的空气,无奈却无法跳脱时代的窠臼,仍然在婚姻的悲剧中载浮载沉,
令人不禁一掬同情泪。而林海音所写的《烛》所描写的题材,就是当时的所谓“正室”因为不能接受丈夫娶了姨太太,而瘫痪一生的悲哀。 
  
《烛》是以民国时期女性的婚姻、地位作为小说主题。这样的小说, 不只具有时代性、社会性,同时关注到的,更是最普通的人性。女性在意识到两性间原应站在平等地位的时代,已走过中国漫漫五千年封建长夜,好不容易在这启蒙的年代,能微微抬起头来迎接一束黎明的到来。因此林海音的《烛》描写“正室”,因为无法接受丈夫娶姨太太的故事,来窥探女性在情感与婚姻边缘上挣扎的一分哀矜,描写女主角内心的爱恨纠葛,她用极细致的笔法,抒写女主角借着一盏“蜡烛有心还惜别,替人垂泪到天明“的烛光,照亮自己内心的痛楚,及渴望丈夫关爱与儿子关心的情欲纠结,因而缠绵病榻,瘫痪一生的悲哀,令人不禁为旧时代,传统女性婚姻不能自主的命运,一掬同情泪之。 
    《烛》这篇作品,是讲述“一夫多妻”的封建婚姻制度连同残酷的封建宗法制度,既残害小妾的身心健康甚至生命,也残害软弱的大太太的身心健康甚至生命。 《烛》中的主人公韩太太虽然为丈夫生了四个儿子,但她仍然要为丈夫尽纳妾的义务。韩太太希望选择一个既适合丈夫,又适合她的姨太太。可惜,小妾秋姑娘不是她挑选的,进入她的生活中的时机也令她不满意,所以她恨秋姑娘。在理智上,韩太太接纳了小妾,但在感情上、心理上,她却无法宽容她。有一天,她晕了,丈夫非常惊慌。从此,她发现只要她说“我晕哪”,丈夫与秋姑娘都惊慌地跑过来看望她。时间一长,她的头晕是真是假,自己也闹不清了。 
    大户人家出身的韩太太表面上要显出大太太的宽容与大度,但事实上,她的正室地位名存实亡,被遗弃的痛苦、对丈夫与小妾的怨恨日益噬咬着她的心。为了求得心理平衡,韩太太只得用假瘫痪将自己永远束缚在一张床上,想以此来惩罚丈夫和小妾。长年累月,结果弄假成真,真的瘫痪在床上了。 
    但是,韩太太想用自己假瘫痪去惩罚丈夫与小妾,她所付出的代价太大太大了。秋姑娘是个世世代代给韩家看坟地的贫苦人家的后代,也是一个怯弱本分的小妾。她总是低声下气、甘心情愿地为大太太做一切。她心底也很善良,为了避免刺激大太太,从不和老爷同时出现在太太房里,白天随着下人也喊“老爷”,就这样,太太还是恨他们。 
    从此以后,她就终年躺在床上渡过悠悠的空寂岁月。在季康父子不在家的时候,她就经常点起小蜡烛头儿来,照亮了属于她眼前的一切(床头的这个角)落,捏着烧软的蜡油,在摇曳的烛光中沉思着,围绕在她生命中的那些人物以及生活上的点点滴滴,并且在丈夫回家以后,常常喊“我”晕来博得丈夫些许的关爱。岁月悠悠,丈夫和秋姑娘相继离她而去,三个儿子成家立业后各立门户,只有依赖小儿子季康、儿媳美珍、孙子鑫鑫,祖孙三代一起生活。女主角年老时,也经常在儿子、孙子面前喊“我”晕,希望得到儿孙的关。这一切把女主角内心深处的爱恨情愁、悲苦寂寞,企盼得到丈夫的关爱及子女的关怀,其实是值得大家同情。 
    林海音所写的小说,题材只限于女人,以女人细致的观察和敏锐的感受来写女人的爱和恨,这个世界里的女人几乎都是悲剧,没有一个女人得到真正的幸福。女人的命运,是林海音一直都感兴趣且让她深思的问题。林海音的小说里所描绘的社会的蜕变、世事的沧桑和时代的推移,就这样都是透过女人悲戚、酸苦的心声来寻觅表现的。林海音的写作偏于写实,背景往往是她亲身经历过的,心情也是真实可感的,但故事情节经过戏剧性的安排。本文的事实依据即是林海音家的世交黄府,这是一个大家庭,丫头收房的就有好几位,她们所生的子女都已长大成人或已嫁娶,但亲生母亲的丫头身份却无法改变,子女也不叫母亲而随人用丫头名呼之。 
   《烛》是一篇技巧完美的小说。林海音所制造的人物造型的描写都栩栩如生,淋漓尽致的刻划内心的爱恨纠结,斑斑血泪,感人至深。林海音运用多种心理描写来刻划人物性格,也是林海音塑造人物形象的一种艺术手法。故事中以两位女主角为中心,但是每一位的造型都各有千秋,各具特色。首先,我们先来概述文中重要的女主角,元配夫人,也就是将届七十岁的老奶奶。这位老奶奶一位出身于传统家庭的大家闺秀,并且略通诗书,从她在摇曳的烛光下看《笔生花》、《九命奇冤》、《西游记》等书,得以见证。但是,嫁作人妇后,她为了尽传宗接代的重责大任,连续生了四个儿子。不幸的事却发生,在生第四个儿子坐月子期间,帮忙照顾家务与小孩的秋姑娘,悄悄的走进丈夫的生活世界中,并且取代了她的位子。纳妾制度犹如一把无情的双刃剑,在内心深处烙印下终身难以缝愈的伤口。她就是坚持守着大家妇女应有的矜持,令她无法向他人哭诉对现实的不满;大家妇女的骄傲自尊和宽宏大,量更令她无法抗拒丈夫娶姨太太的事实,和婉拒秋姑娘继续照顾家务与小孩。她默默的接受命运不合理的安排,但是内心却是爱恨交集,最后在床上瘫痪一生,经常借着摇曳的烛光,捏着烧软的蜡油,照亮曾经在她生命中驻足的人、事、物,就像幻灯片一样,丈夫和秋姑娘“只闻新人笑,不见旧人哭“的行径,让她愤恨难平。最后常以”我“晕的招数,来博取夫的关爱。作者以生花的妙笔,来刻划传统大家妇女,以宽容的态度接受纳妾制度;又以缠绵病榻,瘫痪一生,作为老奶奶对命运不合理安排的无言抗议。老奶奶的婚姻故事,是5 0 至60 年代中国传统社会,妇女悲惨命运的写照。 
    再来,姨太太,也就是秋姑娘也是《烛》里的重要女主角之一。她拥有着尖尖的下巴,黑亮的头
​​发,耳垂上两个小小的金耳环。她不大说话,紧抿着嘴唇,是个乖巧的乡下姑娘。她是看坟地的女儿,世世代代吃的是老韩家的饭,想不到她倒先做了韩家的鬼,死在她的前面,睡进韩家的祖坟里。因为太太坐月子,请她帮忙照顾四个小孩,并且操持家务。后来老爷娶她做姨太太,她哀求太太成全,愿意永生服侍老爷、太太和少爷们。她终日卑躬屈膝,从早忙到晚,不辞辛劳的的工作,以报答补偿对她恩重如山的太太,但是她一句怨言都没有。她的温婉柔顺,却赢得老爷韩启福的关爱,使得老爷和太太的感情渐行渐远。太太对丈夫和秋姑娘从来不同时出现在她的房间,他们这种不留下任何被人做为口实的行径,令她恨之入骨。作者把秋姑娘塑造成温柔婉约、辛勤工作、无怨无悔的典型传统妇女,与一般恃宠而骄,颐指气使的姨太太角色截然不同。 
    从以上的两个角色的角度来探讨,其实我们可以清楚看到旧时代的女性在大男人主义的洪流中,如何的怨而不诽,默默的承担着惨淡和不安,默默的肩负起传统女性的包袱。其实林海音正是透过以上的两个角色来解构中国新旧交替的矛盾和冲突,解构的是新旧女性的深沉悲哀,无言的应对。就算社会不断地跟新,但是作为当时的女性还是一样的苦命悲哀,活在男尊女卑的世界。身为新时代女性的我们,看见当时的女人的悲哀与无奈,怎能让我们不心酸? 
    林海音写《烛》这一篇小说,全篇的结构采用倒叙、插叙手法来组材及加以陈述。开始先以老奶奶对着孙子喊:“我”晕展开小说的序幕,场景是孙子为躺在床上的老奶奶,拿一只小铜蜡烛台,奶奶颤颤悠悠的点燃剩下一小截的蜡烛头儿。接着插入儿媳谈论老太太头晕的故事,巧妙的将时空倒转到故事的中心点。老奶奶把时空带到了她年轻的时时代。当时的老太太是位年轻的太太,生了四个儿子,秋姑娘从服侍太太,照顾小孩,帮忙照顾家务的婢女,但因为一些原因跃升为姨太太的故事情节,这一气呵成的写作技巧,令人叹服。时间的转移,从新时代的中国转移到旧时代的社会背景,再倒回原来的世界,让文章更添层次新意。 
    除此之外,《烛》这篇文章也运用了对比式手法。文中的两位女主角,一位是大户人家出身的韩太太,另一位是出身平穷人家的秋姑娘,这两位不同身份背景的女性形成了很大的对比。但是,在当时的旧时代社会里,无论是什么身份背景的女性都被欺压在男尊女卑的传统框框里,而且无意中反映了当时社会加诸于中国女性的重压与强势。 
    全文呈现三段式结构,一波三折,结尾用烛台上的蜡烛已烧光,象征风烛残年的老奶奶,即将离开人世,完整的结构,足证作者林海音巧妙的写作技巧,使本篇小说耐人寻味的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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